受伤严重到昏厥之前,我被一个人救了。
他是个瞎子郎中,长得挺俊。
养伤期间我爱上了他,打算以身相许。
他面不改色:“姑娘约莫是忘了,半年前你逃婚的对象,正是在下。”
1
漆黑的夜,天上星子两三点,零零散散地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血,浸染了衣衫,湿答答地粘在血肉之上。
我撑着这身伤愣是在关城门前进了城,只有城里的医馆才能救我。
伤口引起的疼痛感逐渐变得麻木,眼前的路也开始模糊起来,饶是我再怎么咬唇保持清醒,也终是抵不过精疲力尽,直直地倒在路边。
意识消失前,我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竹竿敲在地上的笃笃声。
天无绝人之路,我被一个人救了。
他是个瞎子郎中,眼周围了一层素色的布条,一手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温热的药碗,摸索着走到床边。
不可否认,他长得挺俊。
只可惜他是个瞎子。
若是能看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会引得多少女子为之争风吃醋。
“姑娘,你可醒了?”
嗓音似乎带着一股山间泉水的清凉,干净清透。
我有些费力撑起身来,好奇地在他眼前虚晃了几下,引来他不解的笑声。
“姑娘这是做什么?”
身上的伤口均细心处理干净,用白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但——衣服被换了。
他似乎能猜到我要问什么,先我发难前开了口。
“姑娘放心,在下虽然眼盲,却不是登徒子。你身上原先的衣服是医馆的医女在为你上药时割坏了,因此给你换了身干净的。”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朝他道谢:“谢谢啊。”
我刚还想问他瞎着眼怎么知道我是姑娘的,幸好没有问出口,不然就是唐突了救命恩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行医者本该救死扶伤,没什么好谢的。”
他将药碗递给我:“药的温度刚刚合适,再不喝可就要凉了。”
待我一脸扭曲地喝完药,他又适时递给我一颗饴糖。
盯着手中的饴糖,鼻间有点酸,眼泪顿时盈满眼眶。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糖了。
2
大概是天气炎热的缘故,我身上最重的那道伤反反复复没好,而其它较浅的伤口已经结痂。
着实有点奇怪。
白言澈说伤我的兵刃上抹了毒,虽然及时清洗了伤口,但很难保证毒素不浸进身体。又适逢盛夏,难免流血化脓,严重时还会溃烂发臭。
白言澈就是那个瞎子郎中。
他自幼学习岐黄之术,悬壶济世,却在十八岁那年不慎得了眼疾。
他能治愈别人,唯独治不好自己。
本该前途灿烂光明一片,如今只能开个不大不小的医馆过活。
听完医女讲述关于白言澈的平生,我不禁有点唏嘘。
“他的眼睛,治不好了么?”
医女摇摇头,“不是治不治得好,是他想不想治好。”
十八岁那场大火让他不仅失去一双眼睛,还失去了他最珍爱的家人。
这世间大概没有什么他想看到的了。
我在医馆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依旧没有好全。
肩上那道隐约可见骨头的伤口因为溃烂只能剜去腐肉以免感染。
白言澈抿了抿唇,叹道:“这几日麻沸散正好用完,你忍着点。”
他眼周的那根布条换成了竹青色,与他身上所穿的衣衫、发带相得益彰,一股子文人持有的稳重。
纵使他眼盲,衣服简单,却也会细心搭配,可见是个讲究的人。
认识他一个多月,似乎没见过他有深色衣服,连遮眼的布条都不曾有深色。
绝佳的容貌,上好的气质,温和的性子。若他不是个瞎子,恐怕媒婆都争先恐后踏破了门槛。
医女开始动刀,我皱着眉头狠狠咬唇,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愣是一声不发。
白言澈伸出手来横在我嘴边,温声说:“若是太疼,你就咬我,这样好受点。”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用来救人治伤的手。
肩膀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我半点没跟他客气,一口咬上他的手臂,留下一个极深的咬痕,直至渗出血迹。
这个咬痕一直没有消散。
之后每隔几日我就要受上一次剜肉的痛苦,幸亏有了麻沸散,能让我稍微好过点。
我就这样在白言澈的医馆里待了三个多月。
伤口终于开始结痂。
我却不想离开医馆了。
确切地说,我不想离开白言澈。
3
白言澈虽然是个瞎子,却也是个好看的瞎子。
爱慕他的姑娘不在少数。
每日都会有姑娘借口身体不适前来医馆找他看病把脉,然后趁机暗送秋波。
他的双眼蒙着布条瞧不见,正好给了姑娘仔细瞧上几眼的机会,也不觉得冒昧。
也不知道那些姑娘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总之他把完脉后与之交谈几句,然后提笔写好方子,交由药童抓好药给她们。
一次药童在后院替人煎药,医女也忙得脚不沾地,我便自告奋勇拿着方子去抓药。
他倒是信任我,“有劳了。”
我略识一些药材,更何况白言澈药方中开的净是我常喝的几味药。
抓药抓到一半,我逐渐品味出不对来。
那位姑娘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有什么气血需要补的?
我回首望向白言澈,他唇角边挂着淡淡的笑,温声同下一位找他看病的姑娘说话。
姑娘羞红了脸,一边又忍不住地瞧他,眼神满含绵绵情意。
可惜眼神给错了人。
果然,这位姑娘的药方与上一位并无不同。
说好的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呢?
晚上是白言澈替我换的药。
医女并非时时空闲,因此只能是他来换药。
起初我还有点羞涩,毕竟男女有别,纵使他是大夫。
他像是知道我的顾虑,宽慰我道:“在下双眼不能视物,自然不会误了姑娘清白,还请放心。”
我出来行走江湖有一段日子了,即使在家也毫无大家闺秀的气质,反倒野惯了,大大咧咧不像个女子。
只是露个肩膀而已,说不上什么清白。只是……我也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忸怩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为我换药的次数逐渐多了,我也没能控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尤其是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时,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
偏偏他还问我:“苏姑娘,你的心跳怎么这样快?”
闻言我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鼻尖,粉嫩的唇瓣近在咫尺,无端地勾人心弦。
我甚至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有点苦涩,但不难闻。
鬼使神差地,我有点想揭开他眼前的布条,想要看看他的眼睛。
“苏姑娘?”这声他唤得有些着急。
我回过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刚刚上药的时候有点疼。”我随意捏了个谎,眼神闪了闪,“现在不疼了,你帮我包扎起来吧。”
他包扎的动作很轻柔,就是速度有点慢,微凉的手指若有似无地碰到我的肌肤,微微有些痒。
不过他眼睛不方便,我也能理解。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没话找话。
“你白天给那些姑娘开的药方大同小异,白大夫,看来你也不是表面那般心地善良嘛。”
他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我开医馆,自然也要吃饭。”
“姑娘们瞧了病,心生欢喜。岂不是一举两得?”
原来他都知道啊。
原本没想起来,这会子一提,我有些心虚。
“白大夫,你还没算我这些时日花的费用。”
他缠好纱布,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抬起手来轻拍了下我的头,弯了弯嘴角。
“你是我捡来的,当我积功德做好事,你的一切费用都免了。”
4
饶是他这样说了,我也不能真的厚着脸皮在他医馆里白吃白住。
我身上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枚家传的和田玉。
早知道当初离家的时候多带些钱的。
我坐在台阶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天,叹了叹气。
药童在不远处蹲着扇火,闻声看过来,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解:“苏姐姐,好端端的叹气干什么?”
我表情颇为深沉:“你还小,不懂生活的艰苦。”
我稍稍动了动肩膀,已经不大感觉到疼痛了。
“小祝,有件事想要问问你。”我走到小祝跟前,学着他蹲下身来。
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珠骨溜溜地转了转,小声对我说:“白哥哥没有喜欢的人。”
“……”
几岁的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我摇摇手,“这不重要。”
“白哥哥后日没有安排。”他向我眨了眨眼,忍不住对我笑了起来,“苏姐姐,你可以后日约他一起上街玩。”
后日?为什么是后日?
管他的,“这不重要。”我又重复了一遍。
“小祝,你知不知道城中最近有没有发布悬赏令?”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什么是悬赏令,我又换了个说辞:“你知道贴告示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苏漾既然出来闯荡江湖,自然要有挣钱的本事。
赏金猎人来钱快,就是容易招惹仇家。
如今囊中羞涩,不得不重操旧业。
出去一趟收获不少。
我折叠好悬赏令放入怀中,抬眼便看见白言澈站在医馆门口,嗓音低沉听不清情绪:“你去哪里了?”
我正想撒谎随便走走,小祝一脸不妙地朝我摆摆手。
我只好老实交代:“我去府衙门口了。”
“干什么?”他的声线没有起伏,可我就是从中听出一丝不悦来。
“我想……挣钱。”
他拄着竹杖向我走来,语气软了许多:“我说过,免了你的一切费用。”
“你是说过,可我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地白吃白住。”
我顿了顿,脸上浮起红晕,鼓起勇气对他说道:“白言澈,我喜欢你。”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好盯着他眼前的布条,一字一句地说道:“白言澈,在我们那里,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娶我的话,我只能将欠你的钱全部还清,做到问心无愧。”
说完,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面不改色,淡声说道:“姑娘约莫是忘了,半年前你逃婚的对象,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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