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压在人的胸口。蝉的嘶鸣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射出来,扎进耳朵深处,带来一种尖锐而单调的折磨。头顶,昏黄的灯泡被密密麻麻的小飞虫撞击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在黏稠的暑气里更添烦躁。汗水滑过我的脊背,在旧竹椅的藤条缝隙间留下湿漉漉的印迹。
姥姥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扇起的微弱气流也带着白日里曝晒过的灼热。槐树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的院子,像一块墨渍洇开的布。我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白天在废弃破屋墙角瞥见的那抹快速缩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影子,又在心头乱窜。一股凉气,莫名地顺着汗湿的脊椎爬升。
“姥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蝉鸣的缝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你说,世上有没有鬼?”
蒲扇的节奏停顿了。
空气里的热浪似乎也凝固了一瞬,只有灯泡周围飞虫的撞击声更密集了些。姥姥浑浊的眼睛在树影的暗处转向我,那里面沉淀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幽深的东西,像是老井水面映照的、无法穿透的夜。她沉默的时间长得让我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就在我忍不住要再问一遍时,蝉声骤然低落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四周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短暂寂静。
“鬼啊……”姥姥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又轻又缓,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头顶浓密的槐树叶,投向更远处那个没有电灯、只有烛火摇曳的年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日子苦啊。点灯?那是福气人家才有的。寻常人家,晚上就靠个洋油灯豆大的光,或者点根白蜡烛头,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
她顿住,似乎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一件蒙尘的旧物。蒲扇又轻轻摇动起来,但扇出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凉了几分。“那时候,我们好几个村子,才挤出一个像样点的小学校。砖瓦房,稀罕着呢。最稀罕的是啥?是电灯!学校里,晚上能把教室照得雪亮雪亮的,不像家里,黑灯瞎火。管着那学校大门的,是个老大爷,姓王,都叫他王守根。一个孤老头子,跟他的老伴儿住在学校旁边的小耳房里,日子过得紧巴。”
姥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禁忌往事特有的神秘感:“这王大爷啊,人看着老实巴交,可有个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偷电!”
“偷电?”我忍不住小声重复,身体在竹椅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这个词带着一种冰冷的、危险的气息。
“嗯,”姥姥点点头,下巴的皮肤松弛地堆叠着,“学校那电灯线,从大变压器上扯出来,明晃晃地走屋檐底下过。王大爷就瞅准了夜深人静,学校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时候,偷偷摸摸,把他自家屋里那两根黑乎乎的电线,缠到学校的电线上头去。这么一缠,他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就能贼亮贼亮的,比点蜡烛、烧洋油可强太多了,还不用花一个子儿!他老伴儿劝过,说这是昧良心的钱,损阴德,怕遭报应。老头子不听,红着眼睛吼:‘穷得叮当响,讲什么阴德阳德?这点亮光就是命!’”
姥姥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和对某种注定的结局的预感。“人呐,贪心一起,胆子就跟着大,大得没边儿了。那年,正好赶上收麦子的农忙时节,老天爷不给脸,连着下了几天毛毛雨,好不容易放晴了,金黄的麦穗都焦在秆子上等着收。王大爷白天得看门,晚上还惦记着偷电,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人熬得跟霜打的茄子秧似的,蔫头耷脑,眼窝深陷下去,走路都打飘。”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漏不下来。王大爷扒拉完几口稀粥,眼皮子沉得像是坠了铅块,脑袋一点一点的。他老伴儿更是累得散了架,碗都没力气洗,歪在炕头就迷糊过去了。王大爷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含含糊糊地对他老伴儿说:‘栓柱他娘……待会儿……孩子们都走净了……你……你叫我一声……别太晚……我得睡会儿……’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墙上就打起了呼噜。”
“他老伴儿累得狠了,只模糊地‘嗯’了一声,就彻底睡死了过去,鼾声一起一伏。屋里只剩下王大爷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金灿灿的麦穗和噼啪作响的电火花。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迷糊了一小会儿,也许是很久,王大爷猛地一个激灵,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自己惊醒了。他心口怦怦乱跳,一种强烈的、未完成事情的焦灼感攥住了他。‘电!还没接电!’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他昏昏沉沉地抬起手,用力揉着干涩刺痛的眼睛,仿佛要把粘在眼球上的睡意硬生生搓掉。脑子里一片混沌的浆糊,只有一个执拗的声音在嗡嗡作响:‘接上电……接上电屋里就亮了……’”
“他根本没想起去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也完全忘了叫醒老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