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站在河阳市环保局大楼前，仰头望着这座十二层的灰色建筑。七月的阳光毒辣地照在他新熨烫的白衬衫上，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他深吸一口气，拎着公文包迈上台阶。

"周正阳是吧？人事处在三楼右转。"门卫头也不抬地说道，似乎早已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来报到的新人。

电梯里，周正阳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整了整领带。这条深蓝色领带是他特意为今天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镜面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不安。

"河阳市环保局"六个烫金大字在人事处的门牌上闪闪发光。周正阳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人事处副处长刘芳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接过周正阳的报到材料，推了推眼镜："清华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硕士学历，笔试面试双第一...不错啊小伙子。"

周正阳谦虚地笑了笑："谢谢刘处长，我会努力工作。"

"别急着谢我。"刘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先去环境监察支队报到吧，马队长等着呢。"

周正阳按照指示来到五楼的环境监察支队。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七八张桌子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吞云吐雾，见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新来的大学生？"一个挺着啤酒肚、头发稀疏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金光闪闪的手表，"我是马建国，监察支队队长。"

周正阳连忙上前握手："马队长好，我是周正阳，今天来报到。"

马建国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高材生啊！正好，队里缺个会写材料的，以后报告就交给你了。"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周正阳一个趔趄。

接下来的日子，周正阳很快领教了什么叫"官场现形"。监察支队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清闲——或者说，敷衍。每天上午九点，队员们才陆续到岗，泡茶、看报、闲聊，直到十一点就开始讨论中午去哪里吃饭。下午更是人影稀疏，大多数人"外出检查"后就再也不见回来。

周正阳被安排整理各种检查报告和档案。他很快发现，许多报告内容明显造假——检查日期与签字笔迹不符，企业整改照片明显是PS的，甚至有些企业根本不存在。

"小周啊，别那么较真。"办公室的老张见他认真核对数据，忍不住劝道，"这些报告就是走个形式，真查起来，哪个企业没点问题？咱们环保局也得考虑地方经济发展嘛。"

周正阳不解："可是环境污染关系到老百姓的健康..."

"健康？"老张嗤笑一声，"老百姓要的是工作，要的是钱。工厂关了，他们吃什么？"他压低声音，"再说了，这些企业哪个背后没人？咱们小兵小卒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一个月后，周正阳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背后有人"。那天，监察支队接到举报，说城东的恒发造纸厂夜间偷排污水。周正阳主动请缨去检查，却被马建国一口回绝。

"这事儿你别管，"马建国脸色阴沉，"恒发是市里重点企业，王副市长亲自抓的项目。"

周正阳不甘心："可是举报人说附近村民已经有好几个得癌症的..."

"闭嘴！"马建国突然暴怒，"你一个刚来的懂什么？再乱说话，小心你的饭碗！"

当天下午，周正阳被叫到了副局长办公室。副局长杜志明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精瘦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听说你对恒发造纸厂很有意见？"杜志明开门见山。

周正阳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但年轻人的倔强让他无法低头："杜局长，我只是觉得应该依法办事..."

出乎意料的是，杜志明竟然笑了："好，有原则，我喜欢。"他站起身，走到周正阳身边，"你知道为什么恒发不能查吗？"

周正阳摇头。

"因为恒发的老板是王副市长的小舅子，"杜志明压低声音，"而王副市长，是马德海局长的大学同学。"

马德海是环保局一把手，周正阳只在全局大会上远远见过几次。

杜志明拍拍他的肩："小周啊，官场如战场，光有原则不够，还得有智慧。我看你是个人才，调来局办给我当秘书怎么样？"

周正阳愣住了。从监察支队到局办公室，这简直是鲤鱼跳龙门。但他隐约感到，杜志明招揽他并非单纯欣赏他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