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十年代修文物
裱画匠的儿子砸了饭碗。
那年月穷,爹硬着头皮接了个大单——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交货前一晚,爹捧着“完美修复”的瓷器摔得粉碎。
“是假货!修好了,砸招牌;不修,饿死我们!”
我抱着爹冰冷的身体,手上是碎瓷片和假字画。
靠裱画的手艺活,从假货堆里捡起门板。
上面是半幅《千里江山图》的真迹。
1 碎了碗,塌了天
夜,闷热。
陈建国靠在堂屋门框上。
汗珠子顺着他刀刻似的皱纹淌。
衣服早湿透了。
堂屋正中,破木桌上亮着昏黄的灯。
灯下摆着一件青瓷碗。
碗身一道裂痕,狰狞得像毒蛇。
那是老陈的命。
三个月前接的活儿。
东街新富李老板拿来的。
说是祖传宝贝,修好了,一千块!
当时,爹的眼都亮了。
家里多久没沾过荤腥?
建国他妈那口喘气的病,药罐子天天见底。
爹熬更守夜三个月。
眼熬得通红,人瘦脱了形。
就在今晚,裂痕完美消失!
爹捧着碗,手指细细拂过那光洁的釉面。
脸上,久违的笑意。
“成了…”爹的声音哑得厉害。
却盖不住那份狂喜。
“一千块…建国,明天…明天咱…”
话音未落。
爹的手臂猛地一颤!
就像被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脆!
一声令人心碎的炸响!
那件耗尽心血的青瓷碗。
从爹痉挛的手指间滑脱。
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刹那间,四分五裂!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几点温热的液体溅在建国脸上。
黏的,带着铁锈味儿。
爹没去看地上的碎片。
他死死捂着自己胸口。
脸上那短暂的狂喜潮水般褪去。
蜡黄,惨白,冷汗唰地布满脸。
“爹!”建国魂飞魄散,扑过去。
爹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面袋。
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在那堆致命的碎瓷上。
“嗬…嗬…”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抽气声。
他眼睛瞪得滚圆。
拼命想看向建国。
那只枯瘦却极稳的手,沾着自己的血。
死命抓住了旁边桌布一角。
嗤啦!
桌布连同上面几件刚收来的、准备当裱画材料的破烂卷轴、破旧门板碎料。
稀里哗啦全被扯了下来。
重重盖在爹身上,盖在那堆染血的瓷片上。
“爹——!”建国的嘶喊撕破了夜的死寂。
他抖得筛糠一样。
扑到爹身边,掀开那些杂物。
想把爹抱起来。
那堆东西里,一张廉价至极的粗劣字画展开半边。
印着廉价油墨,卷轴上“富贵牡丹”几个字艳俗扎眼。
爹的血,混着碎瓷碴,糊在那俗艳的牡丹花瓣上。
糊在旁边半扇脏兮兮、满是虫蛀孔洞的破旧门板木料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服。
直钻进建国的皮肉、骨髓里。
他爹的手,刚刚还带着温热和汗。
此刻,像一块在冰窖里冻透了的石头。
死死攥着一块尖利的碎瓷片。
指节白得吓人。
那几滴温热的血。
在建国脸上迅速变冷,黏腻。
像爬行的毒虫。
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睛还空洞地睁着。
直勾勾瞪着房梁上那团漆黑。
残留着一丝震惊,一丝死灰色的绝望。
浑浊的眼珠,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只有彻底凝固的黑暗。
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炸了,白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擂得胸口生疼。
“爹…爹你醒醒!”
他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声音破碎,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眼泪滚烫,疯狂涌出。
大颗砸在爹冰凉灰败的脸上。
可爹的眼皮,再也不会动一下。
刚才爹倒下的地方。
那片扯下的桌布半摊开。
染血的字画揉得皱成一团。
廉价又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