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烛血影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字刺眼得像血。外头喧嚣的锣鼓唢呐声浪，隔着厚厚的门板，也一股脑地往里钻，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像一尊被钉死的木偶。嫁衣繁复的刺绣摩擦着皮肤，又闷又痒。空气里浓烈的合卺酒香和熏香混在一起，甜腻得发齁，几乎让人窒息。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子深秋夜里的寒气。喧闹声浪猛地拔高，又被迅速隔绝在外。死一样的寂静瞬间压了下来，沉甸甸地裹住我。

脚步声。

缓慢，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一步一步，由远及近，碾在地毯上，也碾在我的神经上。

来了。那个权倾朝野、据说手上沾满鲜血、性情阴鸷难测的东厂督主，九千岁裴砚。我的……夫君。

我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猛地攥紧，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是一根磨得异常锋利的素银簪子，簪头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我那位“慈爱”的贵妃姑母，在临上花轿前，亲手塞进我手里的“护身符”。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冰凉，贴着我的耳廓，声音甜得像蜜，又淬着毒：“好孩子，替姑母……除了这个祸害。沈家的前程，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面前。

视野里一片猩红，只能透过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看到一双玄色绣着繁复金蟒纹的靴尖，还有一角同样暗沉、却质地精良的袍角。他身上似乎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气，只有一种清冽的、仿佛浸过寒潭雪水的冷香，幽幽地弥漫开来，却比任何气味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时间仿佛凝滞。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压垮我的脊梁。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碍事的红绸，钉子似的钉在我身上，审视着，估量着。

就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时，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猛地掀开。

毫无预兆，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粗暴。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我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烛光跳跃着，映在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深幽，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俊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添半分喜气，反而衬得他周身那股子阴戾孤寒的气息更加浓重，像一尊披着红绸的玉面修罗。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唇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冰冷的不屑。

“沈知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悦耳，却像淬了冰的薄刃，刮过耳膜，“御史沈清源的独女？呵。”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却阴寒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听着。”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座缺个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堵住那些言官和宗室的嘴。至于你……”他冰凉的目光从我紧绷的脸上缓缓扫过，如同评估一件毫无生气的器物，“当好你的花瓶夫人，别惹事，别妄想，更别对本座抱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地活着，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他直起身，袖袍拂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懂了吗？”

那冰冷的目光，那轻蔑的语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心上。恐惧之下，一股压抑许久的、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我指尖发烫。贵妃姑母那甜腻的叮嘱在耳边嗡嗡作响，袖中那根淬毒的簪子，冰冷坚硬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寒眸。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温顺得体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千岁爷的吩咐，妾身明白了。”我微微颔首，藏在袖中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子冰凉的尖端，像是在确认它的锋利，“妾身……最擅长的，便是安安静静地……插花。”

“插花”两个字，被我咬得极轻，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奇异的、只有我自己才懂的意味。

裴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探究的锐利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点波动便沉入更深的冰寒之中。

“最好如此。”他冷冷地抛下三个字，不再看我，转身走向殿中那张铺着猩红桌布、摆满了精致菜肴的圆桌。

他自顾自地坐下，提起那壶温着的合卺酒，倒了满满一杯。猩红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着烛光，像凝固的血。他没有丝毫要与我共饮的意思，只端起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漠然。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他独自饮酒时杯盏偶尔相碰的轻响，以及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红烛的光晕摇曳着，将他孤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更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阴冷。

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