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散装的,盛在一个半旧的玻璃瓶里,标签早就被油渍和反复摩挲的手指磨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出个“粮”字。老赵捏着瓶颈,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面前那个缺了个小口的粗瓷杯里倒。清冽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注入杯底,渐渐升高,在杯壁内圈留下一圈圈细密的、向上攀爬的气泡,旋即又破灭。倒了大半杯,他停下手,瓶口悬在杯子上方,几滴酒液依依不舍地坠下,砸在杯底残存的浅洼里,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他放下瓶子,瓶底磕碰在油腻的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桌上只孤零零一盘油炸花生米,炸得有些过头,颜色焦黄,蜷缩着身子,几粒盐巴倔强地粘在盘沿的白瓷上,像不肯融化的雪。老赵伸出粗糙的食指和拇指,拈起一粒,指尖能感受到花生米硬脆的壳和残留的、带着烟火气的温热。他在指腹间捻了捻,指尖立刻沾上一点油亮和细小的盐粒,最终,那粒花生米还是被他轻轻放回盘子里。
“啧,没味儿。”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底噪嗡鸣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没急着喝,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直冲脑门的粮食发酵后的辛辣气息钻入鼻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泥土的微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湿润空气里晕染开,模糊成一片片混沌的、边界不清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水彩画,所有的棱角和色彩都暧昧地交融在一起,失去了白日的分明。一种巨大的、无着无落的空茫,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液体带着灼人的热意,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滚烫的小蛇,钻进空荡荡的胃里,在那里盘踞、燃烧,最终点燃一小团微弱却固执的暖意。这暖意向上蒸腾,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旋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那盘干瘪的花生米模糊了,幻化出另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另一片鼎沸的、带着汗味和酒气的喧闹声浪。
“老赵!干了干了!磨叽啥呢!养鱼啊?”工友大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一把裹着油污的钝刀,猛地劈开时间的帷幕,带着车间里特有的金属碎屑、机油和浓烈汗水的混合气味,热烘烘地撞进他的耳朵。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厂子后头那条终年弥漫着下水道和廉价油烟味的小巷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歪斜了的“老五饭馆”。塑料桌布早已看不出本色,上面堆满了绿油油的空啤酒瓶,像一片狼藉的森林。沾着干涸红油的竹签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地上,几盘油汪汪的凉拌菜散发着辛辣的香气。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味道呛人。
记忆里的老赵,被大刘一只粗壮的、沾着黑色油泥的胳膊死死箍住脖子,半个身子歪斜着,脸憋得通红。“不行了…真…真顶不住了,大刘…松…松手…”他连连摆手,舌头像是被酒精泡发了,又厚又沉,不听使唤,“家里头…嗝…那小子…明天…明天得交…什么航模…航模兴趣班的钱…二百八…一分不能少…”他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每个字却都像在泥潭里跋涉,异常艰难。那“二百八”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在他醉意朦胧的神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拉倒吧你!”大刘的唾沫星子带着浓重的酒气,毫不客气地喷在他脸上,“航模?能当饭吃?扯那没用的淡!你那点家底儿谁不知道?喝!天塌下来还有你儿子顶着呢!他以后不得养你老?现在不喝,就是不给你大刘哥面子!不给哥面子,就是不给咱整个三车间面子!”大刘的声音震得桌子嗡嗡响,周围几个同样喝得面红耳赤的工友也跟着起哄:“喝!喝!老赵怂了!”
桌对面,老王那张总像是被生活揉搓过千百遍、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一个愁苦的笑容。他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杯里的白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千斤重担。“老赵啊,”老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听哥一句掏心窝子的,该喝喝。愁有啥用?愁能把那二百八愁出来?愁能把爹妈床头柜里那一堆药费单子愁没了?”他伸出筷子,在油亮的凉拌猪耳朵里扒拉了两下,精准地夹起一块软骨最多的,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人呐,有时候就得认命。像那地里的韭菜,看着被割得光秃秃的,一场雨下来,嘿,又支棱起来了!你看我,上个月老丈人住院开刀,那钱花的…心肝肺都疼!不也熬过来了?该吃吃,该喝喝!阎王爷没点名,咱就得乐呵一天!”老王的话像是总结陈词,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强装出来的豁达。
记忆里的老赵,被大刘箍着,听着老王的话,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奈和一丝认命的顺从。他不再挣扎,顺从地伸出手,去够桌上那瓶同样油腻腻的、标签模糊的白酒。是啊,该喝喝,愁有啥用?老王说得对,韭菜割了还能长。可那“二百八”几个字,那“药费单子”几个字,却像最细小的鱼刺,顽固地卡在他醉醺醺的喉咙深处,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带来一阵清晰的、无法忽略的隐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坚硬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