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梅初遇

江南的冬，是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沈清瑶缩在陆公馆后院的绣房里，指尖早已冻得通红，却依旧稳稳地捏着一枚细如毫毛的绣花针。窗外，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敲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是陆家的丫鬟，而是专为陆家女眷做活的绣娘。说是绣娘，其实不过十六岁，因一手苏绣绝活被管家从苏州乡下寻来，吃住都在这公馆最偏僻的角落里。日子像一汪死水，除了飞针走线，再无波澜。

今日是陆家老太太的寿辰，整个公馆张灯结彩，前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与后院的冷清形成了两个世界。清瑶赶制的最后一幅百寿图屏风，终于在掌灯时分收了最后一针。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屏风卷好，准备交给张妈。

刚一推开门，一股寒风便裹着雨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通往前厅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她抱着沉重的绣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昏黄的灯笼光在雨幕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行至一处假山拐角，忽闻一阵压抑的、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声。清瑶吓了一跳，脚步顿住。这声音离她很近，就在假山后面。她本该立刻走开，不该探听主家的任何秘密，这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然而，那声音里的痛苦太过真实，让她心生不忍。她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探过头去。

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靠着假山，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岩石。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只是此刻已被雨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身上。殷红的血，正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青苔上，瞬间被雨水冲淡。

清瑶的心猛地一揪。她认得他。

他是陆家的二少爷，陆云峥。

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江北少帅。据说他从不在公馆长住，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所有下人都怕他，说他眼神能杀人，手上沾的血比他们一辈子见的米还多。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陆云峥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鹰，带着一股逼人的杀气。“谁？”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警惕。

清瑶吓得魂飞魄散，怀里的屏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滚。”陆云峥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清瑶回过神来，慌忙捡起屏风，转身就要跑。可跑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雨越下越大，他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那个传说中的铁血少帅，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转过身，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少……少帅，您流了很多血，需要……需要医生。”

陆云峥的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将她凌迟：“我让你滚，听不懂？”

“可是……”清瑶咬着下唇，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那是她准备擦拭绣品上落尘的，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走到他面前，将手帕递了过去，“您……您先按住伤口。”

她的手抖得厉害，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照亮了她那张清秀而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恐惧的眸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固执地不肯离去。

陆云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他见惯了奉承、畏惧、贪婪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他没有接那块手帕，反而闭上了眼睛，靠在假山上，呼吸愈发粗重。清瑶见状，心一横，蹲下身，颤抖着将手帕按在了他腹部的伤口上。温热的鲜血立刻浸透了洁白的手帕，烫得她指尖一缩。

“别动。”陆云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清瑶不敢动，就那么蹲着，用尽全力替他按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撑着伞匆匆赶来，是陆云峥的副官，李谦。

“少帅！”李谦看到眼前的景象，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扶住陆云峥，“您怎么样？”

陆云峥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的目光落在清瑶身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审视了她片刻后，最终移开，再没有看她一眼。

李谦扶着陆云峥，快步离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蹲在地上的清瑶，眼神复杂。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有那块被血浸透的手帕，无声地躺在泥水里。

清瑶捡起那脏污的屏风，失魂落魄地回了绣房。那一夜，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陆云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伤口处滚烫的鲜血。

她以为，这不过是她卑微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就会被遗忘。她和他就如同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永远不会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