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罗盘,新劫数
钦天监的官袍,陈三玄已脱下三年。
那身绣着云纹星图的深蓝袍服,曾代表着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为皇室择吉避凶的无上荣光,却也最终成了禁锢他良心的枷锁。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花白头发,唯有手中那面祖传的鎏金铜罗盘,依旧光可鉴人,天池中的磁针敏感地颤动着,指引方向,也窥测着天地气机。
他成了一个游方道士,靠着替人堪舆风水、化解煞气勉强糊口。世道不太平,京城里暗流汹涌,昔日同僚或攀附权贵,或明哲保身,像他这般因不肯助纣为虐、替当时势焰熏天的刘尚书布那“夺嫡”风水局而挂冠离去的,是异类,也是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这一日,他行至江南苏杭之地。运河两岸市舶云集,本是富庶繁华的所在,却在一处高墙大院前,感受到了异样的滞涩。
宅子是典型的江南富商风格,白墙黛瓦,门庭开阔,本是纳财聚气的格局。但此刻,朱漆大门却紧闭着,门楣上悬挂的八卦镜蒙着灰,石狮子的眼神也仿佛带着惶然。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缓慢腐朽的气息萦绕不散,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陈三玄正暗自沉吟,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素净棉布裙、眼眶通红的年轻女子在管家模样的老人陪同下,急步走出,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抱歉,道长。”女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焦虑,却仍保持着礼数。她抬头间,面容清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愁绪。
老管家眼尖,瞥见陈三玄手中的罗盘和他虽简朴却气度不凡的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作揖:“这位道长,可是精通堪舆之术?我家…我家近来实在邪门,请了几位先生都看不出所以然,您能否发发慈悲,给瞧瞧?”
那女子,正是苏家小姐,苏婉。她闻言,眼中也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恳切地看向陈三玄。
陈三玄目光扫过苏婉眉心那抹隐约的黑气,又感受了一下宅邸周遭不谐的气场,点了点头:“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陈三玄,略通风水。府上若有疑难,姑且一看便是。”
进入苏宅,内部的衰败感更为明显。庭院中的花草蔫头耷脑,池水浑浊,连廊下的画眉鸟都叫声凄惶。苏婉引着陈三玄一路行来,语带哽咽地诉说:“…不过两月,城东铺子无故走水,烧毁了半仓绸缎;运河上的货船,好端端的晴日里竟说沉就沉,押船的伙计都没回来;家父一急之下,一病不起,药石罔效…人人都说,是我家这老宅风水犯了冲,克了家主…”
陈三玄沉默不语,手中罗盘平端,指尖轻轻拨动转盘,天池中的磁针微微颤动,却并非指向通常的煞位。他行走间步伐暗合卦象,目光如电,掠过照壁、庭院、水榭、主屋。
格局端正,理气通畅,并无明显冲煞。问题不在地上,难道…
他脚步停在了后院一处假山旁。这里是整个苏宅的“聚气位”,本应是生机最盛之处,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罗盘上的磁针在此地开始不规则地左右摇摆,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此处近日可动过土?”陈三玄沉声问。
老管家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没有啊…哦,约莫三个月前,赵大人府上曾派人送来几株珍稀牡丹,说是贺老爷寿辰,就让栽在这假山旁,显得好看…”
“赵大人?”陈三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是…是京里来的赵世安赵大人,管着市舶司,与我们苏家有生意往来…”苏婉解释道,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陈三玄不再多言,示意找来花锄。几锄下去,挖开假山旁湿润的泥土,不过尺余深,锄头便“磕”一声,碰到了硬物。
清理开泥土,露出的东西让苏婉和管家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个桐木刻成的小木偶,五官模糊,身上却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生辰八字,心口处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木偶身上还缠着几缕枯黄的头发。
“厌胜术!”老管家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苏婉更是摇摇欲坠,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这恶毒的木偶,写的正是她苏家至亲几人的生辰!
陈三玄面色凝重。果然是人为!而且手法极其阴损,直接污染宅邸核心气眼,让吉穴变凶冢,缓慢却致命地蚕食家运、损害健康。这绝非普通江湖术士的手笔,对风水气脉的拿捏极为精准老辣。
他仔细检查木偶,在木偶底部,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刻印——那是一个简化了的星图标记。
看到这个标记,陈三玄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标记,他太熟悉了。这是当年他在钦天监时,亲手为他那个最有天赋的小徒弟设计的私人印鉴!那孩子聪颖过人,一点就透,他曾将其视为衣钵传人…
他竟然用所学之术,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为何?
就在这时,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啧啧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陈师兄,别来无恙?”
陈三玄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