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村里人都说我家祖坟埋在了龙眼上,主大富大贵, 唯独张瘸子拄着拐杖冷笑:“龙眼?蛇口还差不多!” 爹骂他眼红,连夜修葺坟茔以求保佑我考上状元, 谁知三日后暴雨冲垮后山,泥石流如巨蛇吞没祖坟, 张瘸子拖着残腿挨家拍门嘶喊:“快跑!地龙翻身的时辰到了!” 慌乱中我拽着他问究竟,他反手攥住我手腕,眼底血丝密布: “你爹动了蛇七寸,现在它醒了,要收利息——第一个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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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人皮肤生疼。村尾老槐树下,几个爷们儿光着膀子,唾沫星子横飞,话题中心是我家那刚修葺一新的祖坟。
“了不得!金娃他爹,你们家这坟,怕是真点正了!瞧那气派,青砖垒的,多周正!”
“那可不!请县里先生看过的,说是沾着龙气的宝穴!龙眼!知道不?往后金娃中了状元,骑高头大马回来,咱村里都跟着沾光!”
爹蹲在石磨上,嘴里噙着旱烟,眯着眼笑,皱纹里都堆满了得意。烟锅一明一灭,像是应和那些奉承。他这几日腰杆挺得直,就因为那风水先生一句“此穴居龙眼,文曲星降世,子孙必有大造化”,他几乎掏空了家底,还给祖坟铺了砖,立了碑,气派得很。
我站在一旁,心里却虚得慌,书本上的字一个也钻不进脑子。状元?哪是那么容易的。
就在这当口,一声沙哑的冷笑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嘁!龙眼?蛇口还差不多!”
是张瘸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倚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一条空荡荡的裤管卷着,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脸上褶子纵横,一双灰白的眼珠斜睨着我家祖坟的方向,满是讥诮。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爹的脸瞬间沉下来,豁地站起身,烟杆子差点戳到张瘸子鼻尖:“张瘸子!放你娘的屁!自己断条腿,就见不得别人家好是不是?眼红疯魔了?再胡咧咧,老子撕了你的嘴!”
张瘸子也不惧,歪着头,那只好脚在地上碾了碾,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李老四,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那地方是你能乱动的?蛇口夺食,嫌命长么?”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等着吧,有你们哭的时候!”
“滚!给老子滚!”爹彻底火了,抄起地上的土坷垃就要砸过去。
张瘸子瘸着腿,却灵活地一扭身,嗤笑着,一拐一拐地走了,留下几句含糊的咒骂飘在风里。
爹气得胸口起伏,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疯子!屁本事没有,就会嚼舌根!”他转回头,对着面面相觑的乡邻挥挥手,“散了散了!别听那老瘸子放屁!走,金娃,回家温书去!明年给爹考个状元回来,亮瞎他的狗眼!”
他拉着我往回走,手劲儿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我忍不住回头,张瘸子已经挪到了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像个黑色的、不祥的烙印,定定地“钉”在那里,远远望着我家祖坟的山头。
夜里,我温书温得眼皮打架,窗外忽然起了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哭。后山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闷雷,滚在天边,沉得很。
翌日,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空气又湿又黏,糊在人身上,喘气都费劲。爹一早就坐立不安,时不时探头看天,嘴里嘟囔:“这雨,可别下大了,刚修好的坟……”
第三日头上,天彻底黑了。未到晌午,却暗得像黄昏。紧接着,炸雷一个接一个劈下来,闪电撕开天幕,暴雨如同天河决了口,疯狂地倾倒下来,砸在瓦片上、地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院子里的水瞬间就没过了脚踝。爹娘忙着堵门缝,往外舀水,脸色惊惶。
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轰鸣之时,一种奇怪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巨大的磨盘在地下滚动,又像是无数头野兽在同时低吼。地面似乎轻轻抖了一下。
紧接着,后山传来一种可怕的、连绵不绝的轰隆声,不是雷声,更像是……山体崩塌的巨响!
“山!后山塌了!”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全村人都被惊动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冒着倾盆大雨冲出门,望向后山。
只见那片暴雨织就的灰茫茫巨幕中,我家祖坟所在的那面山坡,正如同融化的糖稀一样,裹挟着巨树、岩石和黄土,化作一股浑浊粘稠的洪流,咆哮着倾泻而下!
那形态,在闪电骤然照亮的刹那,竟真像极了一条庞大无匹、暴怒扭动的巨蛇,张开了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口,一口就将那新修的、爹寄予厚望的祖坟囫囵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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