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初八,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疼。谢沉舟跳进王府后园那片冻得发青的碎冰湖时,萧玉凰正把赤金雕花的小手炉往雪白的貂裘里又掖紧了几分。
她百无聊赖地倚在临水的暖阁竹栏边,指尖捻着一颗蜜渍金橘。廊下侍立的丫鬟们屏着呼吸,头垂得极低,眼神却忍不住往湖心那抹挣扎的青色人影上飘。冰面被砸开的窟窿冒着刺骨的寒气,谢沉舟整个身子没在墨绿的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乌紫,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浮沉都带起浑浊的冰水,双臂在水下胡乱地摸索着。
“啧,真慢。”萧玉凰蹙起精心描画的远山眉,语气里浸满了天潢贵胄特有的、对蝼蚁性命的漫不经心,“一支破钗罢了,本郡主库房里多得能压塌房梁。不过是瞧它还算别致,丢着可惜。谢沉舟,你这双眼睛若是连这点用场都派不上,趁早剜了喂狗。”
湖里的扑腾声猛地一滞。谢沉舟的头颅沉下去片刻,复又挣扎着浮起,带起更大的水花。他呛咳着,发狠般深吸一口气,再次猛地扎入冰冷刺骨的深渊。水面上只剩下几个破碎的气泡。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闻炭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一个站在角落、年纪稍小的婢女眼圈泛红,死死咬着下唇,身子微微发颤。旁边的老嬷嬷不动声色地狠掐了她胳膊一把,眼神严厉如刀。
良久,哗啦一声巨响。谢沉舟破水而出,湿透的黑发紧贴在惨白的额角和脖颈上,像水鬼。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支金累丝点翠的凤头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拖着沉重的湿衣爬回冰窟窿边缘,冰碴子割破了他的手肘和膝盖,留下几道蜿蜒的血痕,瞬间又被冰冷的湖水冲淡。他跪伏在坚实的冰面上,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支湿漉漉、沾着淤泥的钗子,双手高举过头顶,朝着暖阁的方向。
“郡……郡主……” 声音破碎嘶哑,不成调子。
萧玉凰这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金钗。她身旁一个伶俐的大丫鬟立刻会意,快步走下暖阁,踏着铺了毡毯的台阶来到冰湖边。她并未踏上冰面,只停在岸边,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拈起那支湿冷的钗子,仿佛上面沾着瘟疫。她掏出丝帕,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才双手捧回阁中,呈给萧玉凰。
萧玉凰接过钗,随手掂了掂,指尖上残留的湖水寒意让她蹙了下眉。她看也不看地上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剧烈颤抖的人影,只对着钗上一点细微的刮痕不满地撇了撇嘴。“晦气,脏了。赏你了。”她随手将钗子抛给那个去取钗的丫鬟。
“谢郡主赏!”丫鬟喜不自胜,连忙跪下叩头。
萧玉凰拢了拢华贵的紫貂斗篷,目光终于落回冰面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青色身影上。他抖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抽气声,湿透的薄棉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于单薄的骨架。
“怎么?”她挑起眉,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还要本郡主派人八抬大轿请你上来不成?”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沾满污泥和冰屑的破旧布鞋上,唇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哦,差点忘了。爬过来,用你的舌头,把本郡主鞋尖沾的这点子雪沫子,舔干净。”
空气瞬间凝固。暖阁里所有侍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炭火声似乎都消失了。冰面上的谢沉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伏在那里,像一尊被冰雪封住的石雕,只有肩胛骨在湿透的青布下剧烈地起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卷着雪粒,抽打着他湿透的脊背。萧玉凰脸上的不耐越来越浓,手指不耐烦地在朱栏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终于,那尊“石雕”动了。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寸移动都耗尽了骨髓里的力气。谢沉舟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在光滑冰冷的湖面上,一寸寸地朝着暖阁的方向挪动。冰面留下一条断续的水痕和淡淡的血印。
他挪到暖阁台阶下,停住了。仰起头,那张被冻得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在微微颤动。他的目光空洞,越过萧玉凰华美的裙裾,望向不知名的虚空。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冰冷的、沾着血污污泥垢的额头,贴在了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接着,他伸出同样冻得发紫的舌头,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舔向萧玉凰那只缀着硕大东珠、纤尘不染的鹿皮小靴的鞋尖。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一股混杂着冰水、血腥和泥土的淡淡腥气弥漫开来。暖阁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
萧玉凰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颗卑微的头颅。少年濡湿的黑发黏在石阶上,颈后的皮肤冻得发青。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脚尖随意地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蹭掉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行了,滚吧。”她声音里透出厌倦,“看着就碍眼。”
谢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