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青临,是在暮春时节的慈安寺。
那时我拿着平安符,对着寺后那株百年的娑罗树发呆。
暮春的风带着落花的微醺,吹动檐角的铜铃。
叮咚声里,夹杂清越的琴音。
我寻着声音走去,绕过一丛繁盛的荼蘼,便看见了他。
他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身白色长衫,墨发松松地用玉簪绾着,面前放着一张素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他察觉到我的注视,抬眸看来。
那一眼,如山涧清泉,如空谷幽兰。
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又将目光移回去,仿佛我只是一粒偶然闯入他清净世界的尘埃。
这世间竟有如此疏离清逸之人,像一幅水墨画卷,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云淡风轻,是画在面上的皮。
1
我叫蝉音,姓苏。
父亲曾是朝中御史,如今致仕归乡,在江南苏州府置了宅院,过上了半隐的生活。
我自小跟着父亲读书,学了些琴棋书画。
性子说不上活泼,倒也不算沉闷。
只是对男女情爱之事,素来觉得缥缈,不大上心。
青临的出现,像平静湖面突然被投了一颗石头。
自慈安寺一别后,我原以为不会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没过多久,在苏州城里最有名的画舫“听月舫”上,我又见到了他。
那日是好友婉娘的生辰,她包了“听月舫”,邀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游船赏景。
我不善歌舞,只善弹琴。
便寻了个角落,抱着我的琵琶,打算弹几曲助助兴。
刚调了弦,便听见邻座有人轻声道:“小姐这把‘凤鸣’,可是前朝雷氏所制?”
我微惊,抬头望去,竟是青临。
他不知何时上了船,就坐在离我不远处的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依旧是那身白色长衫,仿佛从慈安寺的廊下,直接移到了这画舫之上。
“公子认得?”我有些诧异。
这把琵琶是父亲早年所得。
虽知是良品,却不知其来历竟如此讲究,更没想到会有人一眼认出。
他浅浅一笑,“曾在一位故交处见过类似的断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姐指法清隽,想必琴艺亦是不俗。”
不知为何,被他注视着,我竟有些不自在。
“公子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拨弄罢了。”
“非也。指法是心迹的流露。小姐的指尖带静气,想必性子亦是淡泊之人。”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喧闹的画舫之上?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他说道:“在下青临,刚从京中而来,暂居苏州。听闻‘听月舫’景致独好,便来此一观,不想竟遇上了小姐,实属幸会。”
京中而来?我心中微动。
父亲虽已致仕,但偶尔也会提及京中旧事。
只是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个从繁华帝都来的人。
“我姓苏,唤蝉音,青临公子客气了。”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起身福了一礼,便不再多言,低头拨动琴弦,弹起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琴音流淌,画舫凌波。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停留在我身上。
一曲终了,四周响起掌声。
我抬眼,正对上青临的目光。
“苏小姐此曲,闻之如见江月,心亦随之沉静。在下斗胆,能否请苏小姐再弹一曲《秋风词》?”
《秋风词》?
那是一首颇为清冷孤寂的曲子,他为何会点这首?
我应了下来。
指尖落下,萧瑟的秋意随着弦音弥漫开来。
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完全沉浸在琴音之中,连手中的茶杯凉了都未曾察觉。
一曲毕,他才缓缓睁眼,眸中竟似有淡淡的怅惘。
“多谢苏小姐。叨扰多时,青某告辞。”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外的背影,心中那点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婉娘凑了过来,好奇地问:“蝉音,这位青公子是何人?看他对你似乎很是欣赏呢。”
我摇了摇头:“不过是偶遇罢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他点《秋风词》时的眼神,还有他对“凤鸣”琵琶的了解。
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偶遇吗?
那时的我,尚不知晓,这看似偶然的相遇,不过是他精心布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