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第二代没儿子,是绝户。
第三代没孙子,是绝户。
奶奶顶着「绝户」名头,
低头了一辈子。
我不
我偏昂头过一生。
1
二奶奶拖着木宝上门问罪时,我正直挺挺地跪在泥土地上。
以往我跟男孩子打架,他们的家长只要看到我被罚跪,都偃旗息鼓。
「木丫是疯狗吗?看把宝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小小年纪没点女孩儿样!」
「你是怎么养的?」
她粗壮的胳膊往前一搡,木宝踉跄着差点摔倒,
额角的淤青泛着青紫。
在灶膛添柴火的奶奶,闻声慌得颠脚迎出来。
「哎哟,咋打成这样,我正罚木丫跪着反省呢,快进屋坐!喝口水……」
「喝个屁!」
二奶奶甩开奶奶的手,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奶奶的围裙上。
奶奶陪着笑往前凑,
「回头我一定好好骂骂木丫!」
……
二奶奶还在不依不饶,奶奶垂着头,
只剩灰白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颤动。
2
二奶奶骂骂咧咧走后,奶奶关了院门,顺手抄起篾条,
「给我跪直!」
声音比往常冷了三分。
「为啥又打人?小小年纪学会撒野,反了你了!」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气得奶奶胸脯剧烈起伏。
「不说给我滚!」
我一路狂奔,直到望见村口池塘边飘荡的芦苇,才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丫丫,怎么在这里哭呢?」
是桂花婶子的声音。
「木宝骂我,我揍了木宝,奶奶又罚我跪……」
我抽抽搭搭,全然忘了眼前女子是木宝的妈妈。
「你和木宝打架了?」
「等我回去就教训他,好孩子,别哭了。」
「喏,这是刚买的糖糕。乖,吃了快家去吧,奶奶该着急了。」
桂花婶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急急往家里去了。
我知道,她是挂心木宝。
我一直都讨厌顽劣自私的木宝,
却羡慕他有那样好的爸妈。
更小些时候,
常见他骑在木川叔脖子上,快乐地挥着小肥手。
我最爱的冠生园方便面,是他吃厌鸡腿后的加餐。
桂花婶子连帮他系红领巾的动作都是轻柔的。
在他的幸福里,
我的窘迫难堪无处遁形
……
出门寻我的奶奶见我杵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
「还知道回来?」
「木宝先骂得我,凭什么次次罚我?」
「你……」
奶奶被我突然的大吼弄地一怔,又气又心疼,
「我不罚你,你二奶奶能善罢甘休吗?你怎么不懂呢?」
「他骂我在前,凭什么您要低头呢?」
奶奶有自己的坚持,
「无论他骂了什么,你打人总是不对的。」
桌子被我拍得框框响,
「你知道他骂得多难听吗?」
「再难听,听听也就过去了。」
「他骂我是野种!说我爹是傻子,说您没孙子,老了要烂在破屋里……」
3
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奶奶心里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丫儿,不管别人说什么,别在意就是了。」
「你爷他们放羊回来,你别提这茬儿哈,快去洗把脸!」
……
其实我知道,奶奶比我在意。
村里烂嘴婆娘,会在奶奶躬身种菜时揶揄,
「嫂子,你这当初咋没抱个带把的?木丫要是个男孩,你这辈子可就圆圆满满喽!」
「不过,话说回来,憨广这种情况,还得是抱养闺女合适,钱花不了多少,以后又能伺候着。」
老巫婆们的话,奶奶看似充耳不闻,
每每头却低了几分。
洗完脸发呆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
傻爹晃悠悠走了过来。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衬得脸上的憨笑更明显了。
他献宝似的捧出双手,
「丫儿,给你吃!」
看着他手里脏兮兮的西红柿,强压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我扑进傻爹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傻爹只是一直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地重复着
「丫儿乖……爹……在」
我的傻爹,安慰人的话来回都那一句,只会放羊,算不得真正的壮劳力。
我又是抱养来的女孩,够不上传宗接代的资格。
奶奶总是躲人群远远的,怕绝户的自己招人晦气。
4
晚饭后,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钢笔尖戳出的褶皱在作文本上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