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返战场
纸箱子沉得很,勒得陈薇手指头生疼。她站在自家老楼的楼道口,听着头顶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防盗门里传出来的声音,愣是没迈开步。
是她妈张淑兰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准是在阳台上一边浇她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一边跟隔壁王阿姨煲电话粥。
“……哎,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工作工作干不长,脾气脾气倒是见风长!说不得碰不得,一点苦都吃不了,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了!像我们那会儿……”
陈薇抱着箱子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了纸板里。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似的,精准无比地扎在她刚刚被裁员、还冒着热气的新鲜伤口上。楼道窗户漏进来的夕阳,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灰溜溜的失败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是老楼特有的,混杂着各家晚饭的油烟、隐约的潮气,还有她妈用来擦地的廉价肥皂味儿。这不是回家,陈薇心想,这他妈是重返战场。敌人已经架好了机枪,就等着她这个溃兵撞上枪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张淑兰正端着个搪瓷杯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她,脸上那点跟老姐妹闲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就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打量和习惯性挑剔的表情取代了。她目光飞快地扫过陈薇,以及她怀里那个硕大的、印着公司logo的纸箱子。
“哟,回来了?”张淑兰把搪瓷杯放到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这大包小裹的,怎么回事?公司发福利发到家里来了?你这孩子,又不是没车,怎么不直接放车库,抱上来多沉。”
陈薇没吭声,弯腰换鞋。鞋柜旁边还摆着她高中时穿的塑料拖鞋,洗得发白,跟她现在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裙格格不入。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张淑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箱子……”
“我辞职了。”陈薇打断她,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她把箱子放在玄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没敢看母亲的眼睛,假装专注地摆弄那双旧拖鞋。
屋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张淑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钢丝一样刮着人的耳膜:“辞职?!陈薇!你脑子被门挤了?!那么好个工作,说辞就辞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工作多难?你当你是皇亲国戚啊想不干就不干?!”
果然。陈薇心里冷笑一声,连珠炮似的,连个缓冲都没有。她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累?谁不累?我天天伺候这一家老小我不累?就你金贵?你累你不能请个假?非得辞职?!”张淑兰围着那个纸箱子转了一圈,像是打量什么不明危险物体,“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跟领导吵架了?还是工作出纰漏了让人给开了?”
“妈!”陈薇忍无可忍,“我就是不想干了,没那么多原因!”
“没原因?没原因你能干出这种蠢事!”张淑兰猛地一拍大腿,“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倒好!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不过脑子!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亲戚朋友说?说我闺女让人炒鱿鱼了在家待业?!”
“是辞职!不是被炒!”陈薇强调,尽管事实就是后者。公司架构调整,整个部门一锅端,她只是其中之一。但这话跟母亲说不通,在她看来,被裁就是没本事,就是失败。
“有区别吗?不都是没工作了!”张淑兰痛心疾首,“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主意正得很!当初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非要去什么互联网公司,现在好了吧?泡沫碎了吧?早知道……”
“早知道早知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陈薇的火气也噌噌往上冒,失业积压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用不着你天天念叨!”
“你能处理?你能处理个屁!你能处理你抱着个破箱子滚回娘家来?!”张淑兰指着那箱子,手指头都快戳到纸板上了,“我告诉你陈薇,这儿是我家,你住这儿就得听我的!别把你那套大小姐脾气带回来!明天赶紧给我出去找工作!”
陈薇气得胸口发堵,一把抱起箱子:“行!听你的!我这就去找工作!找到之前我睡大街,绝不碍您的眼!”她说着就要往自己以前的小房间冲。
“站住!”张淑兰吼了一声,“吃饭了没?”
陈薇脚步一顿,没回头,硬邦邦地甩了一句:“气饱了!”
“爱吃不吃!饿死了活该!”张淑兰怒气冲冲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立刻被弄得叮当作响,像是在发泄不